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橄榄核舟创作谈

橄榄核舟创作谈

牛臻博

明代文学家魏学洢著有文章《核舟记》,描述了明代雕刻师王叔远所创作的核舟作品。这是一篇关于核雕较早且较为完整的文学记录。该篇文章被收录到语文教材上,为当代无数中学生所阅读,核舟形象由此在全国范围内深入人心。时至今日,有关核雕历史的文字记录,也大多会提及这篇著名文章。当然,魏学洢所描述的这艘王叔远核舟,现下已无缘得见。关于王叔远的巧夺天工,人们也只能通过这篇华丽的文章臆想。

(一)明清经典核舟解读

    目前,已知存世的古代橄榄核舟作品少之又少。台北故宫博物院和常熟博物馆分别馆藏一枚清代核舟作品。有关这两件作品的文字记载虽不多,但核舟保存完整、均属精品,代表着橄榄核舟创作的历史高度。

    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核舟底部,微刻有苏东坡《后赤壁赋》全文,并署款有“乾隆丁巳五月臣陈祖章恭制”,这些文字表明该舟的创作题材为苏轼泛舟赤壁,核舟作者为陈祖章。这枚核舟与魏学洢所写核舟创作题材相近,分别为前后赤壁赋内容。两枚核舟船篷、船舱、船楫等船只基础构建一应俱全,一些生活器具也有所刻画,船舱之上均开凿有花窗八扇,核舟底部均微刻有相关文字。两枚核舟皆雕刻有主、客、仆数人,“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”,主与客为核舟刻画主题,他们或独处或三俩集合,艄公和书童等仆人则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。所不同的是,两枚核舟的工艺布局有所区别,陈祖章所刻核舟,将主体人物和活动均安排在了船舱之内,舱内桌案陈列,似有杯盏菜肴布置,符合《后赤壁赋》所载“携酒与鱼,复游于赤壁之下”。两客依桌凭栏而坐,当窗者“峨冠多髯”,当为东坡居士。船舱布局与王叔远所做“启窗而观,雕栏相望焉”的空空如也,大相径庭。王叔远所刻核舟“船头坐三人……舟尾横卧一楫。楫左右舟子各一人……通计一舟尾人五”,所有人物刻画均是在核舟船舱之外。船舱内部做人物和布景雕刻,难度更为突出,且陈舟较之王舟,刻画人物多出三人。那么,陈舟是否在借鉴王舟?陈祖章是否在工艺布局上有意与王舟形成差异?笔者猜测是有极大可能的。王舟成于“天启壬戌”年(1622年),陈舟成于“乾隆丁巳”年(1737年),两者相距115年。魏学洢卒于1625年前后,《核舟记》应为魏学洢离世前三两年内完成,后此文入编《虞初新志》,广为传颂。所以,《核舟记》这篇文章传送至陈祖章时,也大概历时一百余年。且王叔远为一代巨匠,明清之际应有核舟流传于世。陈舟又为乾隆御制作品,自然考究至极。所以纵观两枚核舟有异曲同工之妙,同时又见证了乾隆工匠对前代工艺的继承和发扬。

2016年年底,苏州博物馆举办了“烟云四合——清代苏州顾氏的收藏”特展,聚合了来自故宫博物院、上海博物馆等多地展馆的过云楼旧藏。笔者荣幸,首次见到了清代“鬼工”杜士元所作橄榄核舟。该核舟是苏州顾氏望族后人顾榴捐赠给常熟博物馆的过云楼藏品。隔着玻璃,透过核舟前的放大镜,笔者感叹此核舟之精妙绝伦,这种直观的视觉震撼是所有图片或文字所不能生成的。杜士元所创作的这枚核舟主题应为“渔乐图”,核舟船篷上摆放着渔网、扳罾、竹篓、抄网等捕鱼工具,船头雕刻的三人皆为以绳束发形象,而非高冠长髯的苏轼形象。更重要的是,核舟底座微刻七言绝句:“皮肉生来有益长,其中将他造船行,网船家家多子孙,渔翁得乐赏端阳”,末句点明,船头三人昂头举杯原为“赏端阳”,这与苏轼前后赤壁赋所载的夜景,更不匹配。综上可见,核舟所刻画的内容为渔翁举家欢聚的情景,而非是坊间多传的东坡夜游赤壁场景。该核舟留有可开合的窗户,船舱内部简约空旷,有桌子陈列其中。所刻画人物共六人:船首三人,巨大的酒坛放置一侧,三人昂首举杯,似在高谈阔论;船尾两人,一人站立持桨一人趴伏煮茶;船篷上卧有一童子,手持抄网,顽皮可爱。由此可见,杜士元作为能工巧匠,已经关注到现实生活,用核舟刻画日常所见的渔乐情景。除了在雕刻题材上有别于上述王陈二舟,杜舟在船体形制上与传世的陈舟有着较大区别,杜舟整体造型更显扁长,且核舟较宽。这种造型上的改变更为贴近现实生活中的船只比例,平稳扎实。杜舟“乾隆乙丑年造”(1745年),与陈舟完成时间只有8年时间间隔。杜士元为江苏人,陈祖章为广东人,这也一定程度上说明工艺创作的地域差异。特别要提到的是,杜士元独具匠心,用象牙制作了核舟底座,其上刻有江水纹饰;又用紫檀木雕刻成收纳盒,外表做成风干后的橄榄模样。核舟、底座和收纳盒三者主旨统一,便于展藏,且饶有趣味。今人看来,尤为此啧啧称赞。

(二)核舟创作的当下状况

    王陈杜三枚核舟有着诸多共性和关联,却各有精彩。核舟由文献到宫廷御制再到民间收藏,工艺水准不断提升。明清两朝确为中国工艺美术发展之黄金时代,由此三件橄榄核舟的创作可见一斑。清末至民国时期,大江南北战火不断,民不聊生。传世的核舟精品或相关文字记载,都极其稀少。新中国成立后,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,全国工艺美术创作热情再度高涨,大众对核雕等传统工艺的关注日益加强。苏州核雕也顺势而起,一时间引领全国核雕行业发展。核舟作为核雕工艺的重要形式,也不断出现在全国核雕市场中。但是就工艺水准而言,几乎所有核舟作品均难以望明清三枚核舟之项背,核舟精品力作可谓凤毛麟角,工艺差距之大匪夷所思。坐拥开放的市场经济、精巧的雕刻工具等诸多优越条件,却无法创造出如明清核舟般精彩,究竟为何?

    首先,市场经济主导下,手艺人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把玩件的创作中。在过去的三十余年,核雕行业迎来了发展高峰,可手盘可佩带的核雕件大行其道,玩家在不断地摩挲把玩中,核雕作品颜色变化、包浆生成更快更均匀,获得了丰富的文玩乐趣。而核舟作为陈设件,不易携带把玩,物理变化较慢,在市场受众方面就不及把玩件广泛。为了追求经济利益,核雕手艺人的创作重点也都放在了核雕把玩件上,对核舟的创作热情并不高涨,核舟创作工艺也无精进。清人钱泳所著《履园丛话》艺能篇,记载了杜士元的创作状态:“士元好酒,终年游宕,不肯轻易出手,惟贫困极时始能镂刻,如暖衣饱食,虽以千金,不能致也。”足见,精品核舟的创作还是需要核雕艺人处理好与市场需求的关系,不可以完全被市场羁绊。其次,从工艺应用来看,核舟创作难度更大。核舟工艺以镂空雕、圆雕为基础,这与把玩件核雕以浮雕技法为主的情况不同。橄榄核本身几成圆形,浮雕技法施加其上,最终通过多面的拼接构成完整的画面,即使是单面雕刻,也是平面构图,无需过多地考量空间关系。核舟恰恰相反,要在考虑橄榄核材料形状基础上,设计船只的基本构造,这种构造又是严谨的,毕竟船只为日常所见。船只基本构造生成后,还要考虑船只上的人物、场景布置,而这种布置,又不可太过固定。核舟上涉及到的诸多事物已然极小,又是核舟的主题塑造所在,圆雕处理起来的难度是很大的。所以,核舟精品在当今行业中依旧罕见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苏州工艺美术博物馆藏有两枚当代橄榄核舟精品。一枚为《鉴真东渡船》。该船主体为三进两层舱楼,舱楼两侧共计花窗十扇,内有鉴真等僧人,或站或坐、形态各异。船头甲板有十一名水手各自忙碌,船尾则有数名煮茶对弈者,甚是悠闲。通计人物多达三十五名。舱楼之上竖有樯帆,用核片雕琢而成,作弧面呈鼓风状。船体构造清晰可见,人物、船舷纹饰等则需借助放大镜观察,樯桅缆舵皆备,门窗桌椅俱全。径寸之间,巨细兼备,大舟巍然之势尽现,足有在惊涛骇浪中稳健远航的气势。对比本文所述明清核舟,《鉴真东渡船》取材唐代典故,造船别致,人物众多,气势盛大,符合大唐远播四夷的盛世气度。核舟所塑造的宏大场景,与明清核舟游历江河的恬淡安逸氛围,虽有不同,各具特色,却均可给人带来强烈的艺术感染力,让人不得不叹服工艺造物之强大。该核舟完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至今已近四十年,是当代橄榄核舟不可多得的精品,苏州工艺美术博物馆筹建伊始,便将其纳入馆藏,核舟作者为苏州微刻艺人董兰生。另一枚为台北故宫博物院陈祖章核舟复制品,船只构造、人物设定均与原作别无二致,只在一些细节处稍有变化。此核舟由苏州核雕艺人陈素英雕刻,虽是复制品,却依稀可见清代核舟佳作之精彩神韵。

(三)核舟创作的几个要点

近两三年来,受政治、经济环境影响,核雕行业发展逐步归于平淡,即做即卖的产业狂潮一去不复返。文玩界对于核雕的选择标准也变得更加严格,这也引发了核雕艺人对于未来创作的广泛思考和讨论。从核舟近几十年的创作状态来看,整个核雕行业亟待解决好技术提升、创新创作等诸多问题。目前,传统工艺美术门类优胜劣汰现象比比皆是,怎样在当下环境下,创作出具有生命力、能够传承数百年魅力不衰的工艺佳作?由核舟创作说开来,正如前文对明清、当代经典核舟的解读,可见手艺人在创作橄榄核舟作品时,需要把握好以下几个要点,才有可能制作出优秀的核雕作品。

    首先,技术支撑是基础。核舟的创作技术要求是较高的,不同于常规核雕把玩件的创作,需要有扎实的工艺技术做支撑。过去一段时间,大部分核雕艺人的工艺技术是停滞不前的。核雕市场的供不应求是把双刃剑,虽富足了口袋却荒疏了手艺。所谓技术支撑,就是要求创作者能够熟练运用刻刀,进行准确到位、干净利索地雕刻。以技术支撑作为核舟创作的基础,是工艺造物的基本要求。但是,技术支撑并非是核舟创作的终极展现,更不是“炫技”。目前市面上的一些核舟作品,船体构造呆板,人头毫无章法地堆砌罗列,却仍以核舟上可开合窗户、雕刻人物数量作为宣传噱头。且不说雕刻是否准确传神,这无疑是“炫技”的典型表现。我国古代微雕尚足以“纳须弥于芥子”,明人王叔远所刻核舟花窗亦启合自如。核舟的艺术魅力并不单单是由技术难度决定。传统工艺美术发展至今天,技术呈现越发常态化,真正能够吸引眼球的是核舟整体的工艺价值,而非是一味“炫技”所能达到。

    其次,空间关系处理是关键。核舟创作是三维空间营造的过程,牵扯到前后、左右和上下的空间关系处理。处理是否得当,决定着核舟创作成败。空间关系处理首先要求核舟的船体构造科学合理,应当在橄榄核天然形态下,优化船只形体线条,使之符合当下审美。空间关系处理的一个重点,便是船体与所载事物的比例关系。比例正常、合乎情理,才不至于给人以怪异之感。我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看到河浜中游弋的乌篷船,它们大都小巧轻便,所载桌椅低矮、乘客寥寥数人。笔者近距离观赏过的杜士元核舟,就很好地处理了比例关系:船舱之内,只有案几陈设,显得整个船舱宽敞明亮,安静祥和。但是在当下的很多核舟作品上,空间关系处理不甚理想。我们常常看到诸如《十八罗汉游船》乃至所载人物更多的核舟,船体空间被密密麻麻的人物设定填满,船舷、船舱、船桨等构造空间被严重挤压,浮雕技法草草点缀,形同虚设,根本不具“密不透风、疏可跑马”章法布局。同时,由于船小人多,“超载”严重,以致让观者深感恐慌,仿佛核舟即将沉没,岌岌可危。而《鉴真东渡船》,同样布置了为数众多的人物,却整体和谐统一,正是因为作者重视并处理好了核舟的空间关系。毫无疑问,空间关系处理是核舟创作的关键点也是难点,要求创作者具备优秀的空间思维,同时在空间比例关系约束下,雕刻出核舟附着物象,传达好核舟的主旨。

    第三,艺术感染力塑造是升华。艺术感染力是意识属性,没有固定形象和内容,它是通过视觉、触觉等观察具体事物获取感观,并引发内心对艺术的感慨。这种感慨往往是创作者与感受者之间的共鸣。也就是说,艺术感染力是感受者对创作者作品的高度认可,作品是双方共同意识形成的媒介。俄国作家列夫·托尔斯泰指出“不但感染性是艺术的一个肯定无疑的标志,而且感染的程度也是衡量艺术价值的唯一标准。”核舟创作是工艺美术行为,是艺术创作过程。追求艺术效果应该是每一位核舟创作者应有的理想。前文所述的几枚核舟刻画的场景或是渔家欢聚庆丰,或是士大夫寄情山水,或是大德高僧出使海外传道布德;核舟所塑造的氛围或恬淡、或洒脱、或气势如虹,都无不凝聚着充足的艺术感染力。在核舟创作中塑造艺术感染力,创作者本身除了具有高超的制作技艺和构建能力,更需具备优良的文学艺术修养和敏锐的美学捕捉能力,能够通过雕刻准确地传达创作意境,赋予核雕作品艺术生命力。核舟创作题材需要选择拥有广泛社会认知的素材,从而更易引发核舟的艺术感染力,可选择“西施范蠡游太湖”、“郑和下西洋”等广为传颂、人尽皆知的历史典故;也可选择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等中国诗词意境;更可以选择贴近现实生活的水乡场景特写。核舟主旨诉求,也应该尽量以歌颂盛世繁华、追求宁静安泰为主,使之更加符合当代人的艺术认知和诉求。当然,艺术感染力的塑造本身就无定式,需要创作者不断学习文化、感悟生活,以获取更丰富更美好的艺术感悟。

橄榄核舟的独特魅力,在今天的博物馆陈列中展露无遗,它们蕴涵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和工艺价值,是手艺人创作智慧的集中展现。核雕创作应该突破把玩为主的功能定位,将以核舟为代表的陈设件重视起来,使核雕的文玩属性形成“把玩”与“陈设”的双管齐备。优秀的创作永远会受到市场的欢迎,正像杜士元“每成一舟,好事者争相购得,值白金五十两。”核雕手艺人应当坚信,未来市场不会辜负任何一件精彩的核舟作品。今逢盛世,当代核雕艺人更应该正视传统,竭尽全力创作出具有时代特征和工艺特色的经典核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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